By Kevin Revolinski
(The Chinese version was translated from the English story.)

走完一小段西班牙著名的朝聖步道後,我瞬間感到難以適應。我才走了不到100英里,但回到紛擾不歇的現代生活中:面對電話、電子郵件、家務、社交、工作與家庭,還有大量湧現的通知時,我才了解到,在那十天的旅程中我的內心是多麼地寧靜。

有句話說:「步行能解決問題。」拉丁文是Solvitur ambulando,一切都可化約成規律的步伐。與朝聖者和當地人打招呼,他們通常微笑喊道:「Buen Camino!」(祝你一路平安!);在重複的步行中冥想——向前邁進,跟隨黃色箭頭與扇貝圖案的指引,走在壓實的泥土路、牛徑與鵝卵石步道上,穿過森林、田野、葡萄園與村莊——然後駐足於山巔或教堂鐘樓,俯瞰壯麗景色、在潺潺溪流旁或中世紀建成的古老石橋上,或在鮮嫩欲墜的無花果樹蔭底下稍作休息。旅程的簡單之中蘊藏著寧靜與美,就算沒有穿越時光,也有超脫塵世的感受。朝聖之路上,彷彿有其自然的安排。

road sign
Pilgrims follow the yellow arrows and scallop shells marking the way to Santiago de Compostela. (Gena Melendrez/Shutterstock)

2019 年,我在北西班牙自駕旅行時,曾短暫停留在聖地牙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清晨時分,我來到 13 世紀(1211年)竣工的聖地牙哥-德孔波斯特拉主教座堂前廣場,這裡也是聖雅各(St. James the Greater)的安葬地,朝聖之路的起名由來。

我目睹一位獨自前來的朝聖者,他步履蹣跚、滿身疲憊地踏入廣場。他佇立在原地,有著彷彿無法置信的神情,他讓背包從肩上緩慢滑落,然後癱坐在石板上,再躺下,讓頭貼地休息。他的身體微微顫抖,我無法判斷他是在笑還是在輕聲哭泣,也或許都有。整天下來,朝聖者們陸續抵達,並以歌聲、嘆息、哭泣或沉默為旅程畫下句點,所有人都情感滿溢。那一幕幕令我下定決心,要踏上這條朝聖之路。

St. James the Apostle
St James the Apostle by Peter Paul Rubens, 1612–13. (PD-US)

傳說的起源

相傳在西元813年,一位名為佩拉約(Pelayo)的西班牙隱士,在北西班牙的一片田野中得到了神示。他跟隨著一顆星星的指引前行,最終發現一具遺骸,他認為那就是聖雅各。據說,聖雅各曾受命前往西班牙傳播基督教福音,之後回到耶路撒冷,卻遭到希律·亞基帕(Herod Agrippa)斬首,屍首甚至被餵給狗吃。據說他的追隨者悄悄將遺體偷走放入一艘船,任其漂流於地中海。

一位天使引領這艘船航向北西班牙的大西洋沿岸,最終在近海沉沒。聖雅各的遺體被沖上岸,覆蓋滿滿的扇貝殼,隨後被當地的追隨者埋葬於田野間,後來這座墳墓逐漸被遺忘。當佩拉約發現遺骸後,人們在此地建造了一座教堂來存放這些聖髑,不久後「聖雅各的朝聖之路」便出現了。

14世紀中期,黑死病席捲歐洲,使得朝聖之路漸漸冷清。直到20世紀末,聖雅各的傳說再度被提起。199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四條聖雅各之路的路線列入世界文化遺產,2010年,由馬丁・辛(Martin Sheen)主演的電影 《朝聖之路》(The Way) 上映,劇中他飾演一位父親,踏上聖雅各之路,追尋已故兒子的足跡。這部電影引發了一波朝聖潮,讓前往此地的旅人數量激增。如今,來自世界各地、不同背景的人們紛紛踏上這趟旅程。

如果想獲得由「朝聖者辦公室」頒發的朝聖證書(Compostela),至少需步行最後100公里(62英里),並在朝聖者護照(Camino Passport)上蓋滿沿途的章,以證明自己完成旅程。在夏季高峰期,每天約有2,000名朝聖者抵達聖地牙哥-德孔波斯特拉主教座堂,而在冬季的1月,整個月僅約1,000人完成旅程。部分高山路段,如庇里牛斯山脈,冬季時因大雪封山而不對外開放。

如同「條條大路通羅馬」,聖雅各之路也有多條不同路線通往聖地牙哥,包括葡萄牙之路(Camino Portugués)、北部之路(Camino del Norte)與銀之路(Via de la Plata)等。其中,我選擇了約60%朝聖者行走的法國之路(Camino Francés)。

pilgrim passport
Travelers get their “pilgrim passport” stamped along the way and collect a “compostela” certificate in Santiago de Compostela if they’ve walked at least the last 100 kilometers (62 miles). Many come from much farther away, taking walking trails from different starting points in Europe. (Stig Alenas/Shutterstock)

這趟旅程有多困難?

長時間坐在電腦前,加之年歲漸長,令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做好準備。但畢竟,這只是一場徒步旅行——無論是4英里還是14英里,我心想,「一步一步來」就是了。當我在最炎熱的日子裡走上最長、最陡峭的路段時,或許在內心咒罵過,但仍然默念:「一步一步來。」

根據其他人的推薦,我捨棄登山靴,而選擇了一雙HOKA越野跑鞋,搭配Darn Tough美麗諾羊毛混紡襪。這讓我在整趟旅程中,雙腳沒有起一顆水泡,我對此充滿感恩。

Door of Glory at Cathedral of Santiago de Compostela
Detail showing jamb figures on the Door of Glory at Cathedral of Santiago de Compostela. Pilgrims enter the Cathedral of Santiago de Compostela through the Door of Glory, which is adorned with more than 200 carved biblical figures.
(Atlantide Phototravel/Getty Images)

有人享受這種體能上的挑戰。千年前,某些朝聖者相信「苦行」能洗滌罪惡,因此會透過禁慾、禁食,甚至自我鞭打來表達虔誠。在旅途中,我遇到一位推著一張空輪椅的義大利朝聖者。他說,母親本來計畫一起朝聖,但因臥病在床無法成行,於是他推著這張輪椅,以表其精神同在。

每個人都有踏上這段旅程的理由——以及獨有的方式。有人隨性而行,每天走到哪兒算哪兒,沿途尋找青年旅館過夜;也有人因為假期短暫,不願冒險,事先規劃好一切,預訂較舒適的飯店房間,甚至參加導覽行程。朝聖者的年齡層從孩童與父母同行,一直到接近百歲的長者都有。有些人只走一小段路程,而有些人則堅持走完全程。例如,《走到世界盡頭:聖雅各之路千里行》(Walking to the End of the World: A Thousand Miles on the Camino De Santiago)一書的作者貝絲・朱西諾(Beth Jusino),她從法國啟程,在79天的旅程中走破了三雙鞋,與丈夫邊走邊調整計畫。

純粹的行走

在美國亞利桑那州出生的亞歷克斯・張(Alex Chang)因工作來到西班牙。當他決定搬回美國時,將聖雅各之路當作送給自己的禮物,也作為對西班牙的告別——至少他原本是這麼想的。然而,他深深愛上了這條朝聖之路,最終成為一名導遊。在旅途中,他注意到許多旅人難以獨自完成全程徒步,於是創辦了Fresco Tours。

Fresco Tours將聖雅各之路劃分為不同的「章節」,而我的旅程則從法國之路的第一章開始,從西班牙與法國的邊界啟程。在西班牙的潘普洛納(Pamplona),我與另外五名朝聖者會合,隨後由兩位導遊帶領,我們當天下午驅車前往庇里牛斯山,從那裡開始徒步,走過三英里長的森林小徑,一路上還能遠眺壯麗的群山美景。

Praza do Obradoiro and Cathedral
Pilgrims gather in Plaza del Obradoiro, in front of the Cathedral of Santiago de Compostela in Galicia, Spain. The cathedral is considered to be the burial site of St. James the Apostle. (Francisco Crusat/iStock/Getty Images)

我們第一晚入住的旅館曾是神職人員的宿舍,還參加了朝聖者彌撒,接受祝福。每天出發前,導遊都會向我們簡報當日行程,詳細說明檢查點、午餐地點、可能遇到的挑戰,以及沿途值得注意的歷史景點,並概述當天需步行的距離(8到14英里)及地形高低起伏。我們常常會問:「今天的路平坦嗎?」我們的導遊喬恩是巴斯克人,他總是笑著回:「已經是最平坦的了。」(考慮到這條路線要翻山越嶺,他的意思其實是「一點也不!」)

除了事先約定好的野餐午餐地點和當日終點外,每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調前進。每天結束後,導遊會帶我們回飯店,然後一起外出用餐。這趟旅程最大的好處之一,就是我們只需要專心走路,完全不必操心任何後勤安排。此外,旅行團還安排了接駁車往返步道,這讓我們可以連續住上兩到三晚,而不必每天更換住宿,隔天直接從前一天結束的地方繼續走。如此一來,不僅省去了重新打包和整理的麻煩,也讓洗好的衣物有更多時間晾乾。

Saint Jean Pied de Port
One can start along the Camino at any point. A popular starting point for the Camino Francés is Saint-Jean-Pied-de-Port in France. (Marcos Campos/Shutterstock)

何謂真正的朝聖者?

有些「步道純粹主義者」認為,想要獲得真正的體驗,就必須全程獨立完成。然而,每個踏上聖雅各之路的人都有自己的方式、自己的理由,也會依照自己的能力去完成這趟旅程。

「有些人來走這條路,自稱是『用正確的方式』朝聖,」張先生說,「但也有人打電話給我,說:『亞歷克斯,我40年前就已經體驗過背包客棧的生活了。現在,我只想在走完一天的路後,使用自己的浴室,然後來杯金湯力(或譯琴通寧)。』」

這條路是不是變得太觀光化了?張先生搖了搖頭。「聖雅各之路不過是回歸原點罷了。」 他解釋道,「你走過的這些小鎮和村莊,當初就是因為朝聖者而發展起來的,這已經有一千年的歷史。每個人都需要住宿的地方,需要填飽肚子的地方,還有人需要鞋匠、鐵匠。」

雖然聖雅各之路有許多不同的路線,但法國之路之所以受到最多人青睞,其來有自。張先生說,「對我來說,它涵蓋了許多面向,有靈性和宗教元素、它獨特的歷史、美麗的建築、自然美景、動人的傳說,還有美食。」

我們沿途在一間小酒館停下來吃午餐,店家端上厚實、帶著煙燻風味的烤entrecôte(類似肋眼牛排),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肉,甚至比我們之後在比亞納(Viana)那間頗負盛名的牛排館還要出色。我參觀了酒莊,在山丘上的小教堂敲響鐘聲,在蘇維里(Zubiri)的冰涼溪水裡泡腳,也漫步在里奧哈(Rioja)的葡萄園間。當我踏上潘普洛納那條古老的石板路,走向歷史悠久的城門時,我知道,這些石板承載過千年前的朝聖者,而如今,我也成為其中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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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ilt atop a volcanic plug in 969, the Saint-Michel d’Aiguilhe is dedicated to Archangel Michael, the guardian of high places. (Burkard Meyendriesc/pixabay)

這一段旅程最終在里奧哈省的洛格羅尼奧(Logroño)劃下句點。遺憾的是,我沒有兩個月的時間來走完整條路線,對於許多沒有退休、也沒在休學年(gap year)的人來說,時間都是一大考量,但這不該成為你放棄的理由。

在潘普洛納機場等候飛機時,我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不捨與渴望——我要走到那座大教堂的階梯上,要像其他朝聖者那樣,或笑或淚地癱坐著。這趟聖雅各之路還沒有結束,它只是暫時擱置了。

幾個月後,我收到了張先生的電子郵件:

「願你2024年健康快樂——希望在聖雅各之路再見到你,你的旅程還沒完成呢!」

Landscapes vary along the Camino and include villages and cities, hills and mountains, and long stretches of flat plains. (Dmi.Bo.S/Shutterstock)


THIS ARTICLE ORIGINALLY APPEARED IN THE EPOCH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