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Amy Denney

在矽谷出生、長大的阮蘇菲亞（Sophia Nguyen Eng），原本似乎注定要在科技界平步青雲——她在其專業領域表現亮眼——為新創公司與美國《財星》500 強企業操刀成長行銷企劃，還創辦了Women in Growth，支持其他在科技產業工作的女性；她擁有一份令人稱羨的履歷。

然而，隨著長女Emily於2011年出生，她卻開啟另一項人生挑戰，只是這次不是在科技本業，而是在自家廚房裡。從穿梭於董事會的會議，轉而穿梭於廚房與農場的日常，這段旅程展現了蘇菲亞一家人饒富遠見與雄心的美國家庭故事。

追尋傳統智慧

蘇菲亞的旅程，始於超市嬰兒食品貨架前，當時她望著那些黯淡且不起眼的嬰兒副食品，心生疑問。她身為越南裔美國第一代，並不習慣料理水果，但她決定開始研究如何親手為大女兒製作蘋果泥。當她閱讀到食譜中的一句話時，她停了下來——對嬰兒而言，有機食物是最好的，因為他們的身體無法承受，也無法有效代謝農藥與除草劑。

「那她到底要到什麼時候，身體才有能力處理這些東西？」蘇菲亞當時心想，「又或者，我們整個方向都錯了，應該重新思考看待食物的方式？」這個念頭，成了轉變的開端。

就在那時，她想起丈夫蒂姆當年擔任美國陸軍軍官時，一位軍中同僚送給她的一本黃色營養學書籍。那一家人住在自耕農舍裡，養乳牛、自製藥草酊劑，並在家教育八個孩子；他們也經常向夫婦二人分享各種生活智慧。「她那時一直跟我說：『妳一定要試試這種草飼的生乳。』」蘇菲亞回憶，「我當時心裡想：『完了，我大概會這樣送命。』」

然而，養育孩子的責任感，加上直覺，驅使她去尋找關於食物的真相。突然之間，這個看似古怪、卻又健康快樂的家庭，他們的飲食與生活習慣，彷彿成了她未來轉變的關鍵。這位新手母親比過去更成熟，也更明白「不同」並不等於「有害」。更何況，她早有切身體會：她的成長過程中，便當袋常遭同學取笑，那些父母親手料理、甚至氣味濃烈的民族特色食物，與其他孩子習以為常的加工食品，形成強烈對比。那時的她，也曾羨慕那些包裝花俏的加工零食與午餐。

於是，蘇菲亞重新翻開那本封塵許久的書——《Nourishing Traditions: The Cookbook That Challenges Politically Correct Nutrition and Diet Dictocrats》（該書尚無中譯本）。

這本1995 年出版的食譜，是由著名的營養學作家莎莉·法隆 （Sally Fallon Morell） 所著。其理論基礎來自溫斯頓·普萊斯（Weston A. Price）所提出的11項飲食原則，強調攝取未經加工的原型食物。普萊斯為一名牙醫，1930年代曾走訪世界各地，研究那些尚未工業化、與世隔絕的原住民文化；他發現，這些群體的傳統飲食，與其牙況以至整體健康之間，有著明顯關聯。後來被稱為「Wise Traditions」原則廣傳，包括：避免精製成分、選擇傳統動物脂肪而非工業化種子油、享用乳酸發酵調味品與飲品，以及均衡攝取來自海陸生物的高營養食物，如內臟、雞蛋、生乳與魚類。

蘇菲亞也深受此理念吸引，該書與其過往透過飲食修復的經驗相呼應。譬如，當家中把從超市購買的牛肉改為本地農場全草飼育的牛肉之後，她丈夫原本劇烈搔癢的溼疹便有明顯改善。此外，這套飲食觀念也與其文化背景產生共鳴：雙親在其成長過程中，依循與傳承越南料理中濃厚的風味與深遠的傳統，採用樸實且保留營養的烹飪方式。

這些都使她堅信轉變是正確的方向。她想起了寡言的外公曾對她說過一句話：「為了活著而吃，不要為了吃而活。」於是，她一步步地回溯自己的根。

為文化傳承補上缺口

儘管蘇菲亞深受「Wise Traditions」原則啟發，但挑戰接踵而至：這套系統裡，幾乎沒有針對亞洲飲食提出具體指引。普萊斯當年未曾造訪亞洲國家，因為在他的判準指標裡，這些地方當時多已受到工業化影響，並不符合研究條件。

「對我們來說，那真是兩難，因為我們想尊重自己的文化傳統，又希望擁抱一種能滋養身體的飲食方式，但中間似乎少了缺了一塊。」蘇菲亞丈夫則為二代華裔，她說，「我想試著把溫斯頓·普萊斯的原則應用到亞洲料理中。因為許多傳統亞洲烹飪方式，原本就重視原型、少加工的食材，以及有意的（將營養納入考量）備料過程，我認為兩者十分契合。」

於是，蘇菲亞一家決定先從兩者交集處著手，其餘的再慢慢摸索。有些原則較容易落實：大多數蔬菜以熟食為主、大量使用富含膠質的骨湯、妥善處理穀物、堅果與種子以促進消化，以及在備孕、懷孕與嬰幼兒成長階段特別補充高營養密度的食物。

然而，有些原則別具挑戰，如亞洲傳統飲食中，並不常將的生乳納入日常飲食，或是澈底告別精製食品——那些東西早已成為現代忙碌的亞裔美國家庭廚房中的一部分。一次，蘇菲亞甚至一口氣把冰箱裡所有便於即用的醃醬與調味品全都清了出去。

最初雖因此帶來限制與不便，蘇菲亞的母親很快地接受了這項改變。母女協力把傳統亞洲烹飪技法與她們新學到的知識結合，重新調整家傳食譜，讓料理既保有原有風味，也更具滋養效果與營養密度。

例如製作越式魚露沾醬時，蘇菲亞會以蜂蜜或楓糖漿取代精製糖；煮越南辣順化牛肉米線湯時，她則以紅棗取代糖分來源。而在油脂方面，她不再使用許多亞洲食譜常見的芥花油或植物油，改用豬油、牛脂或鴨油。

有些計畫則更為費工。要做出理想的自製魚露——可謂亞洲廚房的基礎調味——她得花上一整年。這是以鳳梨、鹽與鯷魚慢慢發酵；但蘇菲亞堅持，認為一切值得。這與當今的速食文化背道而馳，卻也引出人對食物更深一層的理解與敬意。（當然，因為一家人魚露用量驚人，她們有時仍會輔以市售Red Boat品牌魚露，因其不含額外糖分與防腐劑。）

「我們一道、一道菜重新做回來，直到它吃起來真正像傳統亞洲料理，」蘇菲亞說，「花了我們幾年時間，但最後終於達到一個程度，連父母親那樣挑剔的味蕾也能接受。」

展開自耕生活

如今蘇菲亞一家也自行栽種許多食材，而這最早始於一塊四分之一英畝的郊區住宅地。他們把那片院子改造成菜園，並逐漸意識到：好食物與好健康之間的確相連，而兩者的根基，皆仰賴好的農法。蘇菲亞明白，要種出好食材，前提是擁有健康土壤；而土壤健康的關鍵，在於把土地所產出的，再次回歸土地本身。

喬爾·薩拉廷（Joel Salatin）是這段自給自足旅程中，另一號重要人物。蘇菲亞最初是在Google 的一場活動上認識他。後來，蘇菲亞一家向他與其他老師學習課程，摸索如何在自家庭院裡，實踐對土地友善的再生農法。接著，疫情襲來，食安問題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是突如其來的現實威脅。事實上，蘇菲亞的父母一直都曾提醒孩子們，這種情況並不遙遠；他們在1975年西貢淪陷前一日逃離越南，之後才在加州落腳。

蘇菲亞一家迅速行動，花高價買下三隻下蛋母雞——每隻甚至超過300美元——只為確保家中能擁有穩定的蛋白質來源。正是那種脆弱感，促使他們更認真地經營自給自足的生活。2021年，他們帶著雞群移居，遷往沙加緬度以北的一處農居，擴大菜園，也開始飼養山羊與綿羊。

之後，他們走遍全國，加速學習自耕生活所需的各種技藝。到了2022年，他們離開加州，在田納西州東部阿帕拉契山區購下五英畝土地，著手建立一座永續農法農場。如今，他們已增養三頭乳牛，不僅有穩定的生乳供家人飲用，也能與他人分享。

蘇菲亞每天清晨都從戶外開始：採收食物、餵養家禽、撿拾雞蛋。兩個女兒在家自學，也為一家人飲食付出勞動，她與丈夫一同在家工作。夫妻倆目前專注於服務自耕家庭的不動產業務，而她本人仍持續提供商業與行銷顧問服務。雖然矽谷那個高速運轉的世界已成過往，但蘇菲亞並未丟失來自新創產業的養分；相反地，她學以致用，全都帶進了如今這種更緩慢、卻也更紮實的生活方式裡。這也包括教導12歲與8歲女兒學習創業。她說，姐妹倆於2021年自創品牌Joy + Jolie，最初兩個月，就在地方市集活動中做出一萬美元銷售額。如今，她們的商品可於線上購得。

善的循環

到了2022年底，蘇菲亞重拾其放在心底十餘年的夢想，她全心投入創作長達三個月，進行食譜寫作——《The Nourishing Asian Kitchen: Nutrient-Dense Recipes for Health & Healing》。這本食譜不只收錄她的料理，也寫下家族故事，以及一家人從庭園到餐桌的生活祕密。原本這只是個想為家族留下印記的小計畫，卻意外受到鼓勵而接洽專業出版社。該書最終於2023年聖誕節前夕出版，而《Nourishing Traditions》的作者法隆女士為該書撰寫序言。

也許有一天，會有另一個年輕家庭從書架上拂去塵埃，重新翻開她寫下的食譜——並因此開始重新思考營養、挖掘傳統。從著作收到的反饋，也讓她意識到：這正是她當年苦苦追尋、卻始終不得的指引；有幸的事，她能夠為此做出改變。

「你總是在取用自己所需的同時，預留足夠的那份給其他人，並希望最終能留下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她說。蘇菲亞一家以行動回應，他們購入了 20英畝土地，並計畫透過群眾募資的方式，把土地轉租給他人使用，讓當地小農能在其上種植健康食物，回應社區需求。

「我覺得自己找到了ikigai，」蘇菲亞說，ikigai（生き甲斐）指的是一種日本人生觀：在熱情、使命、天職與專業的交會處，找到人生的意義，並從實踐中感受到喜悅。「它一點也不像工作，而是一場我身在其中的非凡使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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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食譜】
越式風味手撕雞沙拉

By Sophia Nguyen Eng
Photography by David K. Peng

食譜改編自Sophia Nguyen Eng所著的《The Nourishing Asian Kitchen: Nutrient-Dense Recipes for Health & Healing》。
經 Chelsea Green Publishing 授權使用。紙本書與電子書均可於各大書籍銷售通路購買。

在我心中，這道雞肉沙拉幾乎無可挑剔！它不僅是越南的人氣料理，也是我們家餐桌上的常客，因為只要搭配各式新鮮與醃漬蔬菜、香草，以及酸甜開胃的醬汁，就能把水煮雞或烤雞變化出一道豐盛又有層次的料理。我會用三種結球蔬菜來製作，讓沙拉吃起來格外爽脆、口感更豐富，不過若想以方便為主，只用一般高麗菜也可以。

四至六人份

沙拉醬

• 檸檬汁6大匙
• 魚露1/4杯
• 白米醋2大匙
• 楓糖漿2大匙
• 黑胡椒粉1小匙

雞肉沙拉

• 熟雞肉3杯，撕成絲（以放山雞為佳）
• 綠高麗菜2杯，切細絲
• 大白菜2杯，切細絲
• 皺葉甘藍菜2杯，切薄片
• 胡蘿蔔1根，去皮後刨絲
• 櫻桃蘿蔔3顆，切薄片
• 豆芽菜1/2杯
• 紅洋蔥1/4顆，切薄片
• 新鮮香菜1/4杯，切碎
• 新鮮薄荷1/4杯，切碎
• 花生1/2杯，切碎
• 青蔥3根，切片
• 弗雷斯諾辣椒1根，切薄片（可省略）
• 酥炸紅蔥頭1/4杯（可省略）
• 薑味魚露醬（作法如下）

先製作沙拉醬：取一只小碗，將檸檬汁、魚露、白米醋、楓糖漿與黑胡椒粉一起攪拌均勻備用。取一只大碗，放入雞肉、高麗菜、大白菜、皺葉甘藍、胡蘿蔔、小蘿蔔、豆芽菜與紅洋蔥。先倒入部分沙拉醬，與雞肉和蔬菜拌勻。接著加入香菜與薄荷，再次拌勻。最後在沙拉表面撒上花生碎、青蔥、辣椒及酥炸紅蔥頭（若使用）。

可立即上桌，並將剩餘沙拉醬另外盛裝，方便食用時依個人口味再淋上；薑味魚露醬則可作為沾醬搭配。另一種方式是將沙拉蓋好後冷藏，最多可保存3天，冰涼食用也很適合。

薑味魚露醬

以下備料約可做1杯

• 魚露1/4杯
• 飲用水1/4杯，稍微加熱
• 萊姆汁2大匙
• 楓糖漿或生蜂蜜2大匙
• 新鮮薑1段（約2英寸長，約2盎司），去皮切細末
• 蒜頭2瓣，切細末
• 鳥眼辣椒1~2根，切片（可省略）

取一只小碗，放入魚露、溫水、萊姆汁與楓糖漿，攪拌至甜味材料完全溶解。加入薑末、蒜末與辣椒片，拌勻即可。食用前先靜置10分鐘，讓風味融合。裝入密封容器冷藏，可保存約兩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