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y Jennifer Tseng|Chinese translated by Tzuyi Lin
如果房子能說話,當清晨慢跑穿越街區時,大概會被此起彼落的閒談包圍——有的充滿歡愉,有的正經端莊,充滿各種不同的風格對話。作為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文化熔爐,美國的建築語彙正是其多元民族歷程的縮影:從殖民時期的對稱窗型到法式莊園的優雅側廳,每一棟房子都有一段自己的故事。
「我該住在哪裡?」是每個人都需面對的人生課題。家,是心安之所,而對多數美國人而言,每年約有三成的收入花在住宅之上。想當然爾,我們如何裝飾它,也就成了自我風格的外在展現。
建築背後的文化與歲月
談及現代美式住宅的根源,就得追溯至美國獨立戰爭前的年代。彼時的英國移民橫渡大西洋,把其家鄉的建築風格照搬而來,將鄉愁化作對新生活的希望。他們偏好對稱之美,在新英格蘭地區,殖民式住宅最具代表性特色包含:矩形結構、平衡布局與正中央的小門設計,門的兩側總是對稱分布著窗戶。為了抵禦嚴冬,屋頂採用傾斜度高的木瓦設計,以利積雪滑落;煙囪則置於屋中,以確保每個房間都能有保暖效果。

往美國南方前去,連綿丘陵間的戰前時期(Antebellum)豪宅展現了另一種極致奢華。這些在南北戰爭前流行的宅邸融合了喬治亞、古典復興與希臘復興風格。
南方莊園占地遼闊,裝飾也比北方更繁複——偏好奢華感的住戶尤其喜歡寬闊的迴廊、愛奧尼亞或科林斯柱支撐的門廊、雙坡屋頂與大氣的門庭。而活動式百葉窗與寬檐屋頂,則是抵禦酷暑的必備設計。
隨著美國版圖與財富的擴張,一批又一批的移民促進文化交流。意大利風、地中海風、維多利亞風、哥德復興風……層出不窮的新建築語彙,使美國住宅風貌更為繽紛多彩。
大蕭條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幾乎讓美國的建築發展停擺。根據歷史地標保護委員會的資料,新屋開工數暴跌九成以上——1920年代後期每年百萬戶的新屋,到了1933年僅剩8.4萬戶。資源緊縮與現實壓力使人們開始擁抱「少即是多」的價值。
現代主義思潮進一步推動了這股簡約風。建築師捨棄繁飾,追求俐落、純粹的線條。市場上亦傾向採用更省成本、更高效率的建造方式。接下來的一代,大興以功能為導向的建築風格——卻也失去了舊時代那份靈魂與溫度。漸漸地,人們也習慣了現代生活的速度與便利。那些充滿工藝與故事的傳統宅邸,隨時間淡出人們的視野。
現代主義後 回歸傳統之美
然而,一個新世代正以堅定之姿讓建築重拾靈魂。這股復興之風,在德州休士頓的河橡社區(River Oaks )尤為亮眼。
領航者正是建築師比爾・柯提斯(Bill Curtis)與羅素・溫德姆(Russell Windham)——兩位德州本地人、Curtis & Windham 建築事務所的創辦人。他們對歷史的熱愛與對傳統設計的敬意,走出了自己的路。不拘泥於風格,也不盲從於現代主義,而是致力於讓古典精神在當代重生。

柯提斯建築師在接受本刊專訪時表示:「從第一代建築至今,最大的改變在於人們的生活方式。以百年前的風格來打造當代作品,必須保持誠實與自律。掌握歷史的知識與視覺記憶,才能在不脫離脈絡下,找到新的解答。」
事務所自1992年創立以來,柯提斯與溫德姆已多次榮獲其古典建築領域中最具聲望的獎項,包含了由美國古典建築與藝術學會(ICAA)頒予John Staub Award 以及Arthur Ross Award。今年九月出版的新書《Building on Tradition》集結其代表之作,展現設計理念。
書中回顧,早在1920年代,休士頓知名商人兼慈善家威爾與麥克・霍格兄弟(Will and Mike Hogg)購得1,100英畝土地,開發為如今的河橡社區。他們邀請建築師打造風格各異的宅邸,以吸引潛在買家。兄弟倆深信,大膽的設計能賦予每棟房子鮮明的個性,為社區定下新基調。
他們的遠見成就了休士頓最富盛名的住宅區,也讓這片土地成為Curtis & Windham理想的設計舞臺。

Publication: Rizzoli
Publication Date: September 9, 2025
建築師的設計舞臺
綠茵湖畔宅(Meadow Lake House)被選作新書封面,完美體現兩位建築師的風格。此建案源自一位女兒的心願,她的母親留下一整套美國攝政時期的風格家具,因此她希望能打造一棟能與母親珍藏完美契合的居所。
Curtis & Windham 面臨的挑戰在於,要在莊重的深色調古董家具與溫馨的居家感間取得平衡,讓空間既不失典雅,又令人感到自在。
為此,他們引入大面窗戶與華麗窗飾,讓空間發揮最大的採光效果,並取法美國聯邦風格——該風格以清晰幾何線條、多立克柱式、收斂的裝飾與嚴謹比例而聞名。
柯提斯對此解釋:「我們讓室內結構在幾何上更嚴密,以正方形、雙正方形與黃金比例為基礎,讓空間替家具創造自然情境,就如同它們最初被收藏時那般的存在。」


另一棟名為英伍德宅(Inwood House)的設計案,為都鐸風格住宅,建於20世紀初。隨著時代變遷,第一任屋主在主體兩側增建了側廳,但這些改造破壞了原有的協調感。
由於業主願意接受大刀闊斧的重建,Curtis & Windham大膽移除了原屋約三分之二的結構,改以兩翼垂直連接主體,重新整合建築量體與動線。


書中寫道:「在設計過程中,我們始終與這棟房子對話,而非與之對抗。透過重新組構核心,同時保留原屋的記憶,讓它在新時代中延續生命。」
並非每個項目都需要戲劇性的突破;更多時候,是傾聽業主的願景,關注細節,提升既有空間質感。對柯提斯而言,最有意義的作品,是那些經過深思熟慮、能與環境產生共鳴的建築。他說:「只要尊重歷史,就能看見一切本有的模樣。」身為當代古典建築的大師,他與溫德姆二人攜手,積極傳承這份智慧,並期望透過培養年輕一代,讓他們的設計在傳統文化的根基上茁壯,讓美國古典建築之魂生生不息。

柯提斯與溫德姆在名為Briarwood House的建案中,汲取靈感自建築師Harrie T. Lindeberg的設計。Lindeberg的設計以兼具傳統與舒適的鄉村住宅而聞名。(Courtesy of Curtis & Windham Architects)
Featured image on the top credit to Chris Luker